惊蛰的雷声在那拉村的上空渐渐消散,但它在人们心中激起的涟漪却层层扩散。村民大会之后,“村寨发展议事小组”正式成立。岩叔、玉婆、老支书三位老人,阿强、杨研究员、许兮若三位“外来智慧”,加上阿旺和另一位有想法的年轻母亲阿美,七个人组成了这个特别的议事团体。
第一次小组会议在惊蛰后的第七天举行。那天早晨,阳光出奇地好,将连日的阴云撕开一道口子。学习中心的竹桌上摊开着几张手绘地图、笔记本,还有杨研究员带来的笔记本电脑。窗外,被雨水洗刷过的雨林绿得发亮,各种鸟鸣此起彼伏。
“咱们先说规矩。”岩叔点燃竹烟,神色严肃,“第一,小组里没有大小,谁有话都能说。第二,定了的事,要全村大会通过才算数。第三,所有讨论记录在案,公开透明。”
玉婆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,倒出几枚光滑的黑色石子:“这是老辈人议事时用的‘定心石’。每人一颗,轮着说话。拿着石头的人说,其他人只听不打断。说完了,放下石头,下一个拿。”
这古老的议事方式,让所有人都正了正身子。石子传递,从岩叔开始。
“我先说个事。”岩叔深吸一口烟,“昨天乡里又打电话了,说县文旅局注意到咱们村的‘网络热度’,想派人来‘调研考察’,看看有没有‘乡村旅游开发潜力’。时间定在下月初。”
石子放下,室内一阵沉默。阿旺拿起石子,语气有些兴奋:“这是机会啊!县里要是重视,说不定能给政策、给资金……”
“给资金是有条件的。”杨研究员接过石子,推了推眼镜,“我研究过周边案例,政府主导的旅游开发往往有固定模式:修路、建停车场、统一改造民居、规划游览路线、引进运营公司。好处是见效快,缺点是……那拉村可能会失去自主性,变成另一个‘民族风情旅游点’。”
石子传到阿美手中。这位三十出头的母亲,丈夫在外打工,她独自带着两个孩子,还种着一小片茶园:“我……我就是担心。要是真搞旅游,人来多了,会不会有坏人?孩子还小……而且,我家茶园在村口,要是征去建停车场……”
她的担忧实在而具体。石子传到许兮若手中:“我们需要一份清单,列出我们绝对不能接受的改变。比如,村寨的整体格局、古树的保护、溪流的纯净度、夜晚的安静、孩子们的安全……这些都是底线。”
老支书接过石子,手有些颤抖:“我活了七十六岁,见过五八年大炼钢铁砍林子,见过八十年代包产到户争地界,也见过十年前有人想来开矿……每一次,村里都吵得天翻地覆。这回,咱们能不能……有点长进?”
石子最后传到玉婆手中。她没有马上说话,而是将石子握在掌心,闭眼片刻。当她睁开眼时,目光清明如溪水:“惊蛰的雷,是天叫地醒。春分的雨,是天地商量——白天黑夜一样长,冷热要讲和。咱们现在,就是在找那个‘和’。”
她放下石子:“阿强,你是读书人,见识多。你说说,咱们该怎么跟县里的人谈?”
阿强深吸一口气。石子已经传完一轮,回到了桌子中央。他不必再拿石子,但感到肩上的重量:“我觉得,我们不能说‘不’,也不能说‘好’。我们要说‘可以,但是’。”
“可以让他们来考察,但是必须遵守我们的‘访问公约’——不能随意拍照,不能打扰村民生活,必须由我们的人陪同。可以谈合作,但是必须基于我们正在制定的‘可持续发展公约’。我们得在他们来之前,把咱们自己的‘家底’和‘规矩’理清楚,变成白纸黑字。”
“然后,”阿强目光扫过众人,“我们得主动提出我们想要的‘发展’是什么样子。不是等他们给方案,而是我们拿出方案,问他们能不能支持。”